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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合花(下)第1部分阅读

过,她呼息陡紧……这样的公子,此时此刻与她四目相接的男子,对她而言太过陌生,他眼底没有感情,如北冥冬临,冰雪层层厚叠,掩盖一切生机……

    他是谁?

    而对他来说,她又是谁?

    ……抑或者,她仅是个“东西”?

    “那方『血鹿胎』尽入她腹中,你当初不就存着那样的心思吗?用『血鹿胎』养活她,保她性命,再把她当成『药器』,慢慢滋养她的心头血……”

    “菱歌提过她殷氏一族短寿之症,你对此事亦上了心,不是吗?如今我把菱歌带回『松涛居』,不正合你意?”

    “陆芳远,你欠殷家的一切该当还清,你现下所拥有的一切尽是你师父殷显人和菱歌给你的,你必得救菱歌!她是你师妹,唯一的师妹,是你师父托付于你的唯一一人,你必得救她!”

    封无涯说到最后,语气陡狠。

    樊香实怔怔然看到,看到他目中微潮,仿佛雾气入了眼,盘踞不去。

    他在很害怕,怕公子不愿出手,因此急了,又是威逼又是利诱——

    “陆芳远,你如肯救菱歌,要我姓封的做什么,我绝无二话!”

    “你要我跪下求你吗?那有何难?”

    “小姐啊,没想到封无涯还挺有情有义,当年为了小姐叛教出逃,如今又为小姐重返北冥。还有小姐……他、他当真下跪了,而且不只跪下,还跟公子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血流满面呢!我本来看他不顺眼,但他这么又跪又拜的,呵,突然变得顺眼好多。”

    沉寂了两年岁月的“烟笼翠微轩”,在前天夜是子人返家之后,终于添上一抹生气。

    但,也仅是少少一抹,因被送回“松涛居”的殷菱歌已陷入昏迷,脸容苍白得寻不到一丝血色,唇瓣灰败,气息弱极。

    樊香实用棉巾沾了水,小心翼翼润过小姐略干的唇,边服侍着,边低幽又道:“小姐,封无涯说,你和他原本就要有孩子了……”

    原本。

    而如今却没了。

    她一手悄悄伸去覆在殷菱歌平坦的腹部,想像怀了孩子却又没了,究竟会有多痛?是否跟她的心一般疼痛?

    这两天,她听懂一些事,弄明白了一些前因后果,从一开始的惊愕、迷惑、不敢置信,渐渐变成接受。

    有时“不知”确实比“知”幸福。

    当真相坦然在前,那像是无数根针慢慢、慢慢扎进血肉内,扎进心中最柔软而毫无防备的地方,让她想也痛,不想也痛,每一口呼息吐纳都要牵动血脉,痛到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摆脱那种绝望之感……

    她顺了顺小姐的发丝,将被子拢好,忽而微微一笑。

    “小姐,阿实终于明白了,当年你硬塞给我盘缠,连半骑都偷偷帮我备好,要我连夜离开『松涛居』,原来不是讨厌我想赶我走,而是护着我呢!”她真笑出声,面颊发白,双眸略红。“小姐难不成是见我留下,走不成了,只好来一招山不转路转,换你潇洒走?”

    她定定望着枕上那张憔悴瘦削的脸,望了许久,轻声呢喃道:“小姐,不会有事的……该还的东西,阿实会老老实实还清……”

    有人进了雅轩,撩开门帘走入。

    来的人是在居落内做事的大娘。

    “阿实啊,灶房那儿帮你留了几碟菜,还有一大碗你最爱的打卤面,快去吃,这儿有大娘照看着,不会有事的。”

    “嗯,谢谢大娘。”她眨眨眼,盯掉热气,咧出好大笑颜。

    小姐返家,“松涛居”是的众人自是欣喜万分,却也为小姐的病担上心。

    然而樊香实是知道的,居落里的人仅单纯以为封无涯之所以送小姐回来,是为了向公子求医,却不知公子若要下手医治,非用上她樊香实不可。

    非她不可。

    揉揉仍发热的眼,她一骨碌跃起,来深吸了口气打起精神。

    “大娘,不成了,听到打卤面,我肚子要打响鼓喽!”

    “快去快去!能吃就是福啊!吃饱些,把自个儿养壮些才是道理。”一叹。“可别像小姐这样,唉唉,本来不都养得好好的,哪知离开两年多,回来就成这模样,不教人活活心疼死吗?”

    她没接话,只淡淡勾唇。

    此时撩开帘子正要走出,恰与踏进雅轩的封无涯打了照面,对方手里端着一碗冒热气的汤药,刚岭面庞冒出许多青青胡髭。

    见到她,他双目微凛,樊香实倒坦然了,对着他淡淡又笑。

    “我帮小姐擦过澡,换上干净衣物……对了,新的脸盆水也已换上。”低声交代后,她不等他回应,人已掠过他面前往外走。

    谁知一踏出雅轩外的廊道,那人便等在那里。

    淡青衫色一直是她眼中最悠然、最可心的一抹。

    她从不知自己会如此依恋他,光想着往后不见他身影,她便五脏六腑俱痛,像生生往心魂上划下一刀。

    他负手静伫,眼神又是那种湖山漠漠之色,淡然且深远,让人探不着底。

    可,无所谓了。

    那些当知与不当知的底细,她已然知晓。

    公子默然无语,不妨由她开这个口。

    他和她总得好好谈过,谈过后,她想,她当能释怀。

    徐步走到陆芳远面前,她扬睫瞧他,略腼腆一笑。

    他和她向来是极有默契的,即便她在他眼里仅是一个“玩竟儿”,她眉眼一动,他已知其意,遂缓缓跟上她的脚步,走出“烟笼翠微轩”,走上那百来阶的石梯,在这天际将暗未暗之时,穿过那片云杉林,来到“夜合荡”。

    她走进那座六角亭台,此时六面细竹帘皆高高收束,登高临下,能望见远处的山峦与浮云,而另一边则是烟氲轻漫的温泉群。夜合未发,但不知是她想像得太深,抑或真有花开,爽冽的清风拂来,真也挟带那迷人馨香。

    她转过身,静静面对他。

    明明如此熟悉,此刻面对面相视,竟诡谲地生出陌路之感。

    她一笑,晃了晃脑袋瓜,许多话梗在胸臆,是到了该问清的时候。

    “怎么办好呢?公子这样瞧阿实,实在让人难以生恨。”

    尾随她一路过来的陆芳远一张俊颜依旧不生波浪。

    面无表情最是无情,可真要说,他的那双眼仁儿黑黝黝、深幽幽,似无情无绪,又似拢着太多东西,只是她已无力去分辨。

    “公子跟阿实谈谈,好吗?”她语带请求。

    他深深看她许久,薄唇终是一掀,嗓音幽沉。“想谈什么?”

    她咧嘴一笑。“谈你我之间早该谈开的事。”

    见他抿唇不语,她挠挠脸,不禁低下头,片刻才又重拾话语。

    “公子,瞧小姐那模样,其实已到命悬一线的地步了,是吗?”

    陆芳远微微颔首,抿抿唇终于出声。“殷氏一脉皆难活过而立之年,倘是怀上身孕,结果更糟,而菱歌还小产了,气血双亏,要活不易。”

    “公子会让她活着的。”她忽而道,肩稍轻动,却未抬头,软润的嘴角一直翘翘的,仿佛心里带喜,再难、再严酷的困局都成风花雪且。

    没听到男人驳斥她的言语,这亦在她预料当中,要小姐活,唯樊香实死。

    她会死吧?毕竟,他们要的是她的心头血。

    喉儿微燥,她咽了咽,悄悄深吸口气,道:“公子,封无涯那晚说,阿实是个『药器』,拿来养药用的,他还说,那药就养在我心头……”略顿,她慢吞吞扬睫,有点小苦恼般瞅着,他苦笑。“公子……那几只小鹿是否受我拖累了?其实我身强体壮,根本不需鹿血补身,之所以饮那些鹿血,是为了滋养当年那方『血鹿胎』凝在我心头的那一点点宝血……”

    陆芳远五官沉静,气息亦静。

    樊香实知他默认了,晃晃脑袋瓜又是笑。

    “你该早些告知我的,公子什么都不说,害阿实每个月喝那鹿血喝得两眼汪汪,心不甘情不愿。要是知心头养着那么宝贝的东西,我会练气练得更认真些,把心头血养得漂亮又饱满。”

    “你不怨我?”他忽问,语气持平。

    她眸珠思索般溜转了圈,唇上的软弧淡淡。

    “怨啊。怎不怨呢?既怨又恨,恨得牙痒痒,唔……按理说,似乎应该要有这样的感觉才是,可嘴上这么说,也这么告诉自己,真要身体力行,又有点儿不知该怎么怨、该如何恨……唉唉,怎么办?我连这事都做不好,真头疼。”说着,她举起小拳头敲了敲额角,仿佛极是苦随。

    突然间,像似她手劲太重,她一声呼疼,揉着额头,眼泪便跟着涌出。

    泪水越掉越多,擦都来不及擦。

    她都拚命要自己别哭了,但依旧哭得像个丝毫不能忍痛的三岁小娃。

    “我……呜呜……我没有怕……我才不是怕……心头血就心头血,小姐需要这味子救命药引,那就来取啊!我不怕,该还的我一定还清……那年那这雪崩……呜,反正早该命绝了,这条命到底是检回来的,我、我多活好些年呢,有啥好不甘心……可是……可是公子很坏啊……真的很坏、很坏、很坏……你怎么可以这样?大坏蛋……大坏蛋——呜呜……”下一瞬,她被拉进一个再熟悉不过的怀抱,微颤的身子被牢牢抱住。

    她一直哭、一直哭、一直哭,揪紧青衫,一直往他胸前淌泪。

    抱住她的人就如以往那样轻抚她的背、她的发,很疼很疼她似的。

    他用下颚温柔地摩挲她发顶,好闻的气息包围她,然后有无数轻吻落下,怜爱般落在她湿漉漉的腮畔和红通通的耳际。

    他俯下头,侧脸吮住她的小嘴。

    她到底抵杭不了他的男色,呜呜咽咽,还是让他的舌钻了空,在她檀口中肆虐,将她彻彻底底吻了个遍。

    咄!

    蓦地一响,干净利落,微震耳鼓。

    于是,她左胸剧痛!

    那痛来得太突然,直直狠扎进去!

    她惊骇瞠眸,齿关不禁一咬,死死咬着他下唇,口中立时尝到血气。

    他的脸离她好近、好近,长目幽深,一瞬也不瞬地凝住她。

    她搜寻他面庞五官,什么也看不出,只有墨羽般的长睫微微颤着,只有两丸千年古井般的眼仁映照出她苦笑模样。

    她松了齿,放开他的唇,眸光缓缓往下挪移,就见左胸上刺入一根钢针。

    她认得那根娃儿小指般粗细的钢针,那是他黏身藏于袖内的兵器,比刀利落,比剑灵动,那年在厚厚雪层底下,他曾用那根钢针救过他们俩。

    所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吗?

    “这样很好……有始有终……挺好……”她极想笑,真的。自从前天夜里弄懂了一些事之后,她总想笑。

    双膝一软,身躯如断线傀儡,她倒进他臂弯里。

    他唇伤似乎颇严重,一丝鲜血淌至颚下,她颤颤抬手触摸他的颊、他的颚,抹掉那缕血红……不知是否她触觉出了问题,竟觉他脸肤一下子变得好冰,方才还热烫不已,现下却发凉一片。

    望着,她掀着唇,每个字都牵扯了那抹剧痛,却执意要问。

    “公子……我……我想知道,你有没有喜欢过我?是真心的……不是骗我、蒙我,是真心的那种……有没有……有没有……”她眼神涣散,等不到她要的答覆,一股凶猛的力量抽走她的神魂,让她意识跌得非常之深。

    她晕厥过去。

    男人横抱她,朝炼丹房疾驰。

    他神色平静,近乎无情,然而心长在他身上,疼了痛了,滞闷着、难受着,全是如人饮水,只有自己清楚。

    第11章(1)

    一股温热从胸中抽离,那里血与气,那里她的,却是人家借她心房养成的。

    她下意识提气想挽留那注血气,但温热终失,她气泄神散。

    到头来,还是虚空一场。

    竟是虚空一声……

    她在虚空中找到自己,似梦境又非梦境,她不管,直朝前奋力而行。

    “你走开,不要跟来!”

    樊香实回头对那青衫男子扬声嚷嚷,雾太浓,湿气沉重,她的衫摆与鞋子仿佛湿透,每踏出一步都觉黏滞难行。

    那男子身影渐渐行近,不理会她的阻遏,雾从他脸上散开,清美面庞曾是她最喜爱的……唔,即便现下,她仍是喜爱啦!

    “你还要什么?我把该还的还清,不欠你了,你别跟着我!”她生着气,却没学会如何这他大发脾气,只晓得自个儿气自个儿,顶多鼓着双腮瞪人。

    “别走远了。”男人这么说,嗓音幽柔,望着她的眼神无比专注,像似只看着她,不论发生任何事,只愿这样看着她。

    她有些承受不住他的目光,头一甩,转身再走。

    面前依旧大雾茫茫,她不知身所何在,不知该走往哪里,但无所谓的,只要走得远远,把那抹青衫影狠狠甩开,那便好。

    或者这是她的阴间路。

    她嗅到夜合香气,有花香一路送,她亦颇为安慰。

    她忽而回眸,身后已无人,雾气重重。

    明明是她要的结果。心中却怅然若失。但既是阴间路。又怎能让他跟来?

    攥着小拳头揉揉起雾的双眸,她深吸口气,一回身,陡地惊喘。

    “你、你你……”瞪着那突然挡住她去路的男人,说不出话。

    “我说,别走远了。我说的话,你不听了吗?”他低柔问。

    曾经,他说什么,她都听,他要她做什么,她都做。但,毕竟是曾经。她依然瞠眸瞪着他,抿唇无语,很努力地想击退不断窜上鼻腔和眼眶的热潮。

    “回去。”他道。

    她不答话,选了另一方向想奔进雾中,哪知他似移形换位,她竟自投罗网撞进他怀里。

    “跟我回去。”

    回哪里去?哪里有她安身之到?

    爹娘留给她的小屋早都没了,而他养她整整八年,她能还的都还上了,能给的全给了,他的地方又如何能待?

    她拳打脚踢挣扎起来,边哭边骂,边骂边哭,胸房好痛好痛……

    “咦……阿实?阿实,醒了吗?!噢——娘啊,我的眼睛!没想到连作梦,你手劲都这么猛!樊香实,要是醒了,就给你小伍爷爷开个眼,别挥来打去——”

    樊香实皱眉低“唔”一声,眼皮子终于掀开。

    她仍昏沉沉,满额冷汗,但此时坐在榻边俯身望她的这张脸,她认得。

    “小伍……你、你怎么跟我一块儿来?你也死了吗……”

    “少咒我!什么死不死的?!我活得好好!”的见她神识不清,他也懒得跟她计较,只急急道:“阿实,你是不是惹恼公子了?你被关在这炼丹房后的密室都十来天了,大伙儿问起你,公子只说你得了病,需要行气调养,所以抓你来闭关……唔,不过现下瞧你脸白得跟涂面粉似的,真得病了呀?还是中毒?”

    当了多些年药僮,如今已升格管着新进药僮的小伍多少从陆芳远身上学了几手,他皱皱鼻子猛嗅,没闻到什么毒物气味,遂又把起樊香实的手脉,脉象极沉,不好断定。

    “哎呀,你到底怎么了?我是偷溜进来的,这密室开关我还是偷觑公子许久才找着的,大伙儿全等着我带消息出去……樊香实!别又睡了,你跟我说说话啊!”

    勉强撑起精神,扯唇一笑。“我没中毒……只是……可能得调养一段时候了……”在那片黑雾中走那么久、那么远,雾一散,怎又回到这世间?

    小伍撇撇嘴道:“公子也真是的,要调养干么抓你闭关?而且他……他还……”脸泛红,他头一甩。“他还拒绝了大娘和婆婆的好意,说由他亲自顾着你便成,这、这哪成?公子根本把你当成他的了,这么大大咧咧、不遮不掩的,你到底是女孩儿家,很吃亏的你晓不晓得?”

    樊香实虚弱又笑,除了笑,实在不知作何表情。

    “小伍,谢谢你……我、我不会有事的……你快些出去,别被瞧见了,公子他、他原是不让人知道的……”所以才把她困在密室里吧?

    能活,当然好。

    阿爹教过她的,只要有一线生机,总得努力活下去。

    她求活,若有机会,定是费劲挣一条生路。

    只是她不懂……不懂他为何救她?

    他要的是她的心头血,取出那宝血,在他眼中她就成无用之物,已废了的玩意儿,又何必花心思去救?

    不懂啊不懂……她倦极般正欲闭眸,却听小伍一声颤呼。

    她背脊亦随着发颤,循着小伍的视?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