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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官第27部分阅读

    他来参加。”

    这是何意?邓同知揣测不出汪直的心意,但吩咐下来。只能答应。并延请道:“请汪公入城安歇。”

    方应物等了等,却见汪直并没有搭理他,不由得心里想道,这假汪直装的倒也挺有气度的,难道是因为心虚所以不节外生枝么?

    其实在历史上。真汪直也有过类似事迹。只要不触怒他,有的人不卑不亢平礼相待,反而会被他欣赏并向天子推荐。

    只是汪公公年少得志,脾气随意xg很大。一般官员们实在摸不清汪公公的喜怒无常规律,所以大多时候不敢冒险。

    方应物正要回驿站,却有个衙役跑过来,对他道:“府衙马上要为汪公接风。汪公点了名请你去出席,还请方公子一行。”

    方应物心头冒出一句话——阎王要人三更死,不敢留人到五更。难道这假汪直偏要寻死,逼着自己亲自动手揭穿么?实在不行。这份功劳就不留给那便宜外祖父了

    胡思乱想间,方应物跟着传话的衙役向城中走去。为了安全,他将方应石也带上了,而王英则去了驿站陪伴兰姐儿。

    在城门口。现已经张贴了汪公公的告示,说要巡察狱案、整顿风气。受理词讼。方应物想道,这果然和史书上说的一样,假汪直靠着这个大肆敲诈勒索民间钱财。

    进了城,沿着大路走了一段,又拐了个弯,便看到三开间大门。此时门扇洞开,门里门外都站有军士把守。

    “这里便是府公馆了,汪公就入住此地。”那衙役一边介绍,一边领着方应物进了大门。

    又穿过仪门,来到东侧花园,园中有一泓碧湖,湖边建有水榭。时值暮初夏时节,站在这里,从水面上吹来微风习习,感觉十分凉爽。

    汪直还没有出现,但邓同知和一干府县官员都在这里等候着。

    见到方应物被带了过来,邓同知连忙将方应物拉到一边角落里,又看看周围没有人,便低声jg示道:“人心险恶,方公子万万不可随心所yu!”

    方应物暗暗好笑,装糊涂道:“邓司马此言何意?晚生却是不明白了。”

    这小少年怎的如此愣头青,家里老辈也敢放他独自出来闯荡?邓同知急的要跳脚。

    “你还没看出来么,汪公已经注意到你了!一会儿在宴席上,礼节要恭敬,说话要谨慎。只说从苏州来,不要道出自己真实来历,此外不要随便提庙堂上的事情!”

    方应物正气凛然道:“吾辈读书人,胸中”

    邓同知声音高了几度,“住口!大丈夫能屈能伸,这有什么不能忍的?不然你死无葬身之地,与本官何干!”

    “受教了,受教了。”方应物连连拱手道。这邓同知谄媚归谄媚,势利归势利,到也不完全是良心坏了的,不然为虎作伥起来简单得很。

    不过也有很大可能是看在王恕面子上,抱着两不得罪两边讨好的心思,人之常情也。

    邓同知还要说什么,那边汪直已经现身了,他连忙丢下方应物,脚步匆匆的上前讨好迎接去。

    参加宴席的一共有十来人,大多为常州府和武进县的官员,一个也不少。众人一起入了席位,在汪直之后落了座。方应物坐在最外,和本地一位乡绅面对面。

    汪直不说话,便没人先开口。却见汪公公环顾四周,称赞道:“这里很不错,清爽的很,景致也好,十分舒服,邓大人有心了!”

    方应物很无语。这位汪直当真是年少轻狂啊,说的太“爽利”了。

    如果是一位有涵养的官员坐在那个位置上,开场白必定是:“我代天子观察江南民风,本不yu惊扰地方,但诸君盛情难却”

    各种珍馐佳肴流水般的呈上来不提,众陪客便依照礼节轮番为贵宾敬酒,最后轮到方应物,他举杯道:“在下淳安生员方应物,敬过汪太监!”

    坐在汪直右手边的邓同知当即脸sè就变了。他千叮嘱万嘱咐,结果这方应物还是不开窍!

    方应物对邓同知很抱歉的笑了笑,对不起,还是没有听从你的劝导。他仔细考虑过,如果上来就指着汪直说“这是骗子”。并不能达到收益最大化。

    还是要先表现一番不畏权阉的样子,树立起让别人敬仰的高大形象。然后装作现了什么破绽,最后再表现出自己的睿智拆穿他,这样才是完美过程。

    简单地说,就是求虐待、求侮辱、求责骂,殴打就算了。至少此人如今在别人眼里

    就是汪直,自己战他就是战汪直。如此才能反衬出气节和光辉,事后还没有风险,何乐不为?

    闲话不提,在众人惊惧的目光里。汪直手里酒杯停了停,问道:“淳安么商相公近ri如何?”

    方应物答道:“教书育人,优游林泉,安度晚年而已。只是对庙堂之事多有忧虑。”

    邓同知脸sè又变了,方应物居然又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说“对庙堂之事多有忧虑”。这不是明摆着讽刺这一年来大肆打压异己的汪直么?

    可是令邓同知更惊异的事情生了,汪直居然没有勃然作,只是冷哼一声,狠狠地瞪了方应物几眼。

    方应物也很不满意,这样挑衅居然也没激怒他?让别人看去,只觉得是汪直很大度,而不是他有气节。

    不过他突然醒悟了,这个骗子毕竟不是真汪直,面对讽刺时并不能做到感同身受罢?只好像是听别人的故事一样,代入感先天不足。

    还要干点叫他有代入感的事情激怒他,方应物细细思索,忽然又计上心来。他记得冒充汪直的这个叫杨福的人,曾经在京师崇王府当过内监,那么也是个阉人,就从这方面着手好了。

    于是方应物与旁边人闲聊起来,问道:“最近读什么书?”

    那人答道:“读孟子。”

    方应物大喜,“在下也正在读孟子!正读到:王坐于堂上,有牵牛而过堂下者。颇有心得。”

    那人自动脑补了一下全句,“王坐于堂上,有牵牛而过堂下者”确实出自《孟子》。下面紧接着一句是:“王见之,曰:牛何之?”

    不过那人见方应物说了一半便住口不言,好奇的问道:“下面呢?”

    方应物笑道:“看过孟子都知道下面是什么,还用问在下么。”

    那人先是微微愣神,不明所以,随后立刻明白了。下面一句是“王见之”,合起来就是“下面王见之”。

    下面王见之这不就暗讽的阉割进宫的公公们么?!

    此人直想仰头大笑,但又想到汪直在座,公然大笑岂不是得罪权阉?所以只得低下头拼命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方应物的对话,附近都听到了,但谁也不敢笑,都拼命忍住,一时间水榭内气氛怪异的很,一大半的人都在低头咳嗽或者猛吃猛喝。

    方应物得意的抬起头望向汪直,这样讽刺你,还不立刻怒?然后就是他方应物不畏强犦、勇斗权阉的剧情了!

    不过却见汪直脸上一片茫然,他左手边的百户也同样一脸茫然两个茫然的人看着大家十分不解,又没人真敢去对汪直详细解释。

    方应物抓耳挠腮,郁闷的无处泄,这两位是不是没有认真读过书?这样都没反应么?莫非自己讽刺的太高深,他们听不懂?

    这真是对牛弹琴,对牛弹琴!方应物十分泄气。

    邓同知听懂了也笑不出来,只感到冷汗刷刷的流下,他刚才还以为是方应物年少没经历,说话不知轻重。现在看来,这方应物分明就是故意挑衅汪太监,蹬鼻子上脸的挑衅!

    这年轻人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他以为靠着王恕这巡抚就能吃得住权势滔天的汪公公么,真是轻浮而不知深浅!他自己找死不要紧,可千万别将常州府全部连累了!

    不能在这样下去了,不然一起完蛋!邓同知匆匆起身,对汪直道:“下官暂避更衣。”

    随后他向外面走去,进过方应物席位时,好像是不胜酒力晃了一晃,便对方应物道:“我脚步软,有劳小友扶持我下台阶。”

    方应物也站起来,扶着邓同知向外走去,两人一步一步的消失在树木后的茅厕中。

    “方公子!你究竟要怎样是好?”邓同知质问道。

    方应物毫不在意道:“其实没什么。”

    听到他仍旧没心没肺的,邓同知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住了,威胁道:“方公子,如果你不听劝并故意惹怒汪公,那就休怪老夫为虎作伥、落井下石!”

    方应物轻笑几声,提示道:“你们都被汪直的名头吓住了,难道没有现可疑之处么?”

    “什么可疑?”

    方应物这时候已经对激怒假汪直的计划绝望了,那人估计也是刚开始行骗,十分心虚,所以死活不肯节外生枝,拿他方应物来作。所以干脆直接揭穿他的真相,捞一笔功劳算了,免得夜长梦多。

    想至此处,他便详细的解释道:“我朝太监出宫到地方,大概只有四种情况,一是奉命营造采办,二是当各省镇守中官,三是奉命监军,四是充当某些特定事务使节。

    这位汪太监这次南下巡视,是哪一种?看其作为更像是巡抚或者巡按御史,哪有用太监作文官之事的,不知可曾有诏书提前知会地方?”

    邓同知陷入了深思,想不到还好,一旦被提醒了,确实是有几分可疑。

    为了坚定他信心,方应物又悄声道:“晚生在旅途中,曾听到过有两个旅人闲谈,说是有个叫杨福的人,是从崇王府逃出来的内监,他招募了些无赖,打算冒充汪直在江南招摇撞骗。

    当时晚生只觉得是无稽之谈,现如今亲眼目睹了,便不能不怀疑了。只要问问他诏书、印信、腰牌之类的事情,一切就水落石出了。”

    连案犯人名都有了?邓同知猛然抬头,难道真是如此?

    重新回到水榭中,方应物猛然现,汪直看向自己的眼神有点不善,而别人的眼神则充满了同情和可怜。

    难道在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有投机讨好权阉的j贼向汪直解释过刚才那个笑话了?不过也好,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一些罢!

    正当此时,忽然有杂役慌慌张张的闯进来,对邓同知道:“急递铺有加急诏书到了!”

    什么诏书?难道是派遣新知府的诏书下来了?府县官员不约而同的想道。

    汪直环视左右道:“诸君无需多虑!这是天子委任我巡视江南、浙江、福建的诏书!只不过我开始想微服私访,便将诏书扣在了南京不。

    谁料才到镇江便被认出来了,如此诏书不徒惹人怀疑猜测。所以便又派人去南京,让此诏书继续传递,结果还是比我慢了一步到这里!”

    方应物登时汗如雨下这难道是真汪直?若是真汪直,自己刚才不是对牛弹琴,而是不知死活的对虎弹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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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六章 我会杀了你!

    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间,但方应物脑海中闪过了无数念头,难道真的出现了传说中的蝴蝶效应?

    冷静的想,诏书是急递铺一站一站传下来的,应该不会有冒着灭族危险传假诏书的。这种行为太公开了,有点脑子也不会那么做。

    汪直对诏书坦然自认,也能说明他是正牌汪直,而不是假冒货?若是如此,那么历史在这个节点走上了小小的岔路!假汪直不知道跑到哪里了,真汪直却来了!

    其实这不是什么大事件,应该也不影响各种大势。但问题在于,这个不经意的小岔路对他个人而言是很要命的。导致他对汪直的真假出现了严重误判,错把李逵当李鬼了。

    方应物忍不住长叹一口气,这是过于迷信记忆的后果啊。下次要注意,不过还不知道有没有下次

    坐在汪直旁边的邓同知又流了一遍冷汗,果然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险些被方应物拖下水!

    刚才他差点就去询问汪直的诏书、关防等事项了,幸亏又犹豫了一下,不然那岂不明摆着就是不相信汪公公么?

    此子不靠谱!邓同知将方应物在心里打入了冷宫,断绝了交结念头,他可不想再被坑第二次。

    至于其他人,从头到尾没有怀疑过汪直的真假,自然在这个时候没有什么特别的心理活动。

    这时候接风宴会已经进入了尾声,其实若没有方应物那不知死活的“笑话”,这次宴会对大多数官员而言是很乏味枯燥的。

    一无诗词文学添彩,看汪直也不太像读书的,自然也就没有不长眼的起这个头;二无美姬助兴,当着太监玩女人。这不是找别扭么?

    年少易困倦的汪直酒意上头,他打了个哈欠,细声细气的出言道:“请方公子留步,其余人散了罢。”

    果然要算后账了!其他人或多或少的向方应物投了几瞥“保重”或者“自求多福”的眼神,慢慢退出了水榭。

    当即又有一群仆役蜂拥而入,风卷残云般的以最快度将水榭里的残羹剩饭撤下,又换了几套干净舒适的桌椅矮榻。然后关闭了朝着6地方向的门窗,隔绝了外面人好奇的目光。

    方应物脑子也急的转动起来,在这间隙对汪直的性格进行了全面剖析。

    其实汪公公不像另外几个著名权阉那般凶残。也不贪财,更多的是少年意气、飞扬跋扈、做事冲动较真,偶尔还能故作大度一把,做出优容大臣举动给别人看。

    还是小心应对,寻找机会罢

    由于刚喝了不少酒的原因。汪直的脸颊现出鲜艳的酡红色,倒是越显得很奇异的俊美。

    他慢慢低头饮了一口茶水。又嫌弃帽子勒得头上难受,便一把将三山帽扯了下来,丢在一旁,这才感到松快几分。

    此后汪直开口对方应物道:“你不必担心,我还不至于和你一个小小的秀才计较什么,但是有些问题我始终迷惑不解。想与你探讨一番。”

    方应物不卑不亢的答道:“愿闻其详。”

    “你傲然不跪,这我理解,士人风骨嘛,我就忍了;你自承来历。又不隐瞒与商相公的关系,这我也理解,师门传承嘛,我还是忍了;

    但你为何变本加厉。又编造出那等下流的笑话?莫非我一忍再忍,反而是错了?你为什么要如此对待我?”

    方应物正要说什么。汪直却继续抢先说:“其实我知道,你要做那不畏权贵,坚持气节的人;我也知道,你们这样的人无论心里怎么想的,在人前必须要做出样子来。”

    方应物斟酌片刻,又要说什么,结果汪直再次抢了话头,“其实我很欣赏正直有节的人,也愿意向陛下推荐这样的人”

    其实你个脑袋啊方应物向来都是抢别人话头的人,何曾被别人如此抢话头!他就奇怪了,大名鼎鼎、权势炙手可热的权阉怎么如此碎碎念?

    这汪直堪称近一年的大明政坛新星,只用不到一年时间便势如雷霆般的扫清朝堂,干掉了一批从辅到侍郎的大员,按理说其人作风应该是杀伐果断这类的。

    可这半天都是汪直自言自语自问自答,他到底是想问自己话,还是想自我催眠?

    胡思乱想间,他又听到汪直尖着嗓门高声道:“其实我更知道,你们这样的正直之士是对国家有益处的,总比万安那等无能蠢材窃据高位好得多。但是你们这样的人,为什么容不下我!这是为什么?”

    这次方应物十分无语了,政治斗争可不就是如此么,阵营之间哪有这么多为什么?立场问题不需要理由。

    汪直连这点都没想明白,分明还是小孩子心理,到底是怎么提督西厂的?到底是怎么大刀阔斧大杀四方的?那么多朝廷大佬到底是怎么输给他的?

    难道真应了横的怕楞的,楞的怕不要命的这句话?莫非天子突恶趣味,去年将锋利的宝刀拿出来,塞到了这位做事机灵聪明又敢动手的少年手里,任由他去胡乱挥舞?

    结果乱拳打死老师傅,横冲直撞又忠心耿耿的汪直把那些让天子感到很腻歪的朝臣都修理了一遍——以当今天子的宅男性格,绝对干得出来这种闷马蚤暗爽的事情。

    也难怪汪直这一年来看似威风其实成了孤家寡人,至少从宫里到宫外,除了天子和万贵妃之外没人真心认可他,虽然大家都慑于他